光,从不驻足。一束光穿过时间的透镜,折射出七十年的聚散与成长。2026 年,郑州大学物理学院迎来办学七十周年。翻检日记与旧照,那些在郑大与同窗李亚平共度的时光,如胶片般在眼前缓缓显影——原来在我漫长的追光旅程中,始终有一束温厚的光,来自身旁这位戴眼镜的挚友。
一
1991 年 9 月 11 日,新生自我介绍会上,我与亚平初识。一副细框眼镜衬得他斯文沉静,眉眼温和爽朗,一谈起计算机汇编、电路硬件,镜片后的双眼便瞬间盛满光亮;彼时我痴迷物理,正悄悄构思玄量理论的雏形。两份对未知世界的热忱,让我们从陌生到熟稔,从并肩听课到无话不谈。那时不曾料到,这份始于志趣的缘分,会成为我整个大学时代最坚实的底气。
他是典型的工科性子,理性内敛,不善说花哨安慰的话,却最懂无声陪伴的重量。记得我为情所困的那段日子,望着心仪的女孩远离自己而与旁人说笑,心底的酸涩与失落漫上来,整个人陷在绵长的低落里。而亚平从不说空洞的劝慰,只是默默陪着我:有时并肩走在落满梧桐絮的林荫道上,有时安静坐在操场看台陪我看夕阳沉落。他从不追问我心事缘由,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旁,用最简单的陪伴为我撑起一片避风港。那些难熬的黄昏,因有他的存在,我慢慢学着与失落和解,更加重视起对物理的热爱。
真正的友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亚平痴迷计算机汇编语言编程与电器维修,动手能力细致缜密,我便常陪他去电子市场挑配件,在密密麻麻的电阻、电容间听他拆解电路原理。他在校外兼任东明电子技师时,我总在课余跑去店里,看他戴着眼镜俯身检修设备,指尖灵巧排查线路故障,哪怕我对电器一窍不通,也听得津津有味。他偏爱科幻大片,偏爱用思辨视角解读故事内核,我便放下手中演算稿纸,陪他在学校礼堂一场接一场观影。散场后晚风拂面,我们畅谈影片里的宇宙设定,笑声落满校园小路——这份欢喜无关电影本身,是彼此珍惜、彼此包容的友情底色。
二
最难忘那些共同熬夜的夜晚。物理系的实验室是我常待的地方,亚平则守在计算机房,整日与0011机器语言较劲。当整个校园沉入梦乡,显示器冷蓝的光线映在他镜片上,勾勒出他专注执着的侧脸,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深夜寂静里格外清晰。我坐在他身旁,或是梳理玄量理论的推导思路,或是跟着他粗浅学习计算机基础,或是安静翻读物理典籍,偶尔起身给他递上一杯热水、一块面包。
那些无声相守的长夜,驱散了独处求索的寒凉,也清清楚楚见证着我们为理想全力以赴的模样:他眼底藏着对代码世界的纯粹执着,我心底装着对宇宙物理的无尽痴迷,两份热爱,在昏黄灯光下交相辉映。
1992年初的一场大雪,成了我们共同的温暖印记。期末复习备考的日子里,繁杂杂念如蛛丝般缠绕心头。课间忽见雪后初晴,图书馆前广场银装素裹。“这雪还不够尽兴啊。”我喃喃道。亚平闻言,拉着我一同走入雪原,我们并肩踩在蓬松积雪上,脚下“咯吱”声响撞碎寂静。雪花落满他的发梢与镜框,我们张开双臂拥抱漫天风雪,任冰凉雪粒轻触脸颊。漫天飞雪中,他轻声宽慰我:“烦心事就像这脚印,很快会被新雪盖住。”那一刻,心底所有纷乱郁结,果真被这片茫茫白雪温柔掩埋。这份来自知己的暖意,像冬日破云而出的晨光,彻底驱散了我心底的寒凉。
那年十月的云台山之行,更见二人情谊深浅。客车驶过黄河,生长于黄河岸边的我,为亚平细数黄河千年变迁;盘山道上峰峦层叠如山水长卷,我向他解说家乡山川风物。大瀑布前山路湿滑陡峭,我们并肩缓步前行,遇险路便彼此搀扶,一路风光处处难忘。试剑石前,我们伸手抚摸岩石缝隙,仿佛听见历史悠远回响;溪水浅滩旁,惊起银鳞小鱼,又见青蟹举螯横行,趣味盎然。暮色沉沉踏上归途,衣衫沾着草木清香,指尖留存岩壁粗粝触感——山河雄奇、溪水清冽,早已和少年时并肩相伴的欢颜相融,成为岁月扉页上永不褪色的风景。
三
考试结束后的冬日午后,盛满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欢喜。1993年1月,最后一门考试落笔收卷,心头重压尽数消散。走出考场,枯枝挂满冰凌,如同剔透水晶饰物。我折下一支冰棱握在掌心,冰体转动折射出七彩日光,让我感受到了物理世界的奇妙。亚平抬眼镜,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背打趣:“攥着冰柱子不冻手?”我笑着回应:“心里暖着呢!”冰棱清冽,友人一句闲谈自带温热,让平凡冬日满是暖意。原来真正的温暖,从来和外界气温无关,只源于知己相伴的心境。
寒假前夕的送别,是他内敛深情最厚重的注脚。得知亚平要返乡,我执意送他远行。凌晨四点多便翻身起床,生怕耽搁行程。五点半,寒风裹挟晨雾,我们骑车去往南郊班车点。路面结满薄冰,车轮碾过冰层发出细碎咯吱声响。我坐在后座,紧紧抱住他两个沉甸甸提包,包里装满磁盘、小型电视机、游戏机与专业书籍,重量远超我的行李。抵达办事处才知晓班车正午才发车,我们在寒风里来回踱步取暖,从天南地北的课业聊到各自毕生理想:他笃定要深耕计算机编程领域,我则一心钻研玄量理论,探寻宇宙底层规律。十点多走入路边小馆,一碗热汤氤氲白雾模糊视线,冲淡了冬日凛冽寒意。分别之际,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开学见。”我静静伫立,目送他走入朦胧晨雾,直到身影彻底消融,才转身返校。归途阳光缓缓铺洒,心头虽有空落落的不舍,却满心坦然——能踏霜冒寒送别知己,一切都值得。
四
毕业后,我去往荥阳工作,亚平留校任职。临行当日,校园四处萦绕着化不开的离愁。我推着自行车,他默默帮我扶稳行李,一路从理科院穿行至文科院,再步行到商业大厦对面公交站台。客车缓缓启动,我抬眼望见路边静静伫立着一身疲惫的挚友,酸涩瞬间涌上喉头,视线顷刻模糊。隔着晃动的车窗,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他扬声大喊:“照顾好自己!”我大声回应 “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他用力点头,镜片下双唇微微颤动。客车缓缓向前行驶,亚平骑着自行车一路紧随,不愿就此分别,直到车辆越开越快,距离不断拉远,他才停下脚步,远远挥手相送。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满心都是不舍与牵挂。
往后每次在影视里看见相似的送别桥段,我总会瞬间想起这天的画面,眼眶不自觉湿润。我时常感慨,人的一生会相逢无数过客,历经无数次相聚别离,能得这样一位知己何其难得:陪你熬过情绪低谷,陪你彻夜伏案求索,陪你走遍山川湖海;读懂你难以言说的酸涩,包容你不被世人理解的热爱,将你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时时惦念你的冷暖安危。
五
岁月流转,我们各自奔赴人生前路。我时常重返母校探望他,沿着当年熟悉的林荫小路并肩散步,闲谈生活起伏,畅谈各自学术构想;我带女友与他相见,他送上真诚温暖的祝福。后来他远赴北京发展,我每次出差京城,总想约他相聚,却常常被繁杂琐事耽搁。收到他与女友的合照时,眉眼依旧温柔平和,我在心底默默为他送上长久祝福。
三十余年匆匆而过,如今他在计算机行业深耕多年,早已建树颇丰;我依旧业余构思物理旷野,持续打磨玄量理论。电话闲谈时,他笑称自己是“哲学派”,谈起各类科幻作品总能说出独到思辨;我自嘲是埋头胡思的“梦幻派”,数十年为完善玄量理论皓首穷经。每一通电话挂断前,那句朴素的“照顾好自己”,三十余年从未更改,藏着跨越半生的同窗温情。
回望漫漫追光路,物理学院赠予我的,不只是严谨的逻辑思维训练,更有这份穿越三十余载时光不曾褪色的温情。情绪稳定的李亚平于我,早已超越普通同窗情谊——他是暗室里长明的烛火,是困顿岁月里温柔的救赎,是无需多言,便能读懂我眼底万千波澜的知己。我们一同踏过落雪校园,同游云台山水,共守无数深夜自习,所有过往,都化作生命底片上永不褪色的光影。正如物理世界的光子,我们彼此激发、相互映照,在各自人生轨道上持续散发恒久温热的能量。
七十年前,第一束求知之光自郑州大学物理学院出发;七十年后,无数如我们一般的追光者,将这份光亮不断传递。愿这份纯粹绵长的同窗情谊,如同永不衰减的波函数,在岁月长河里永续绵延。更愿物理学院未来,永远做照亮万千学子前行之路的一束光——世间总有追光人,因光而不惧独行;前路总有知己相伴,追光之路永远温暖如春。(作者:侯建超 1991级校友)
拍摄于老郑大图书馆前花坛边:左李亚平,右侯建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