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学(大学路75号)的校园里,有两幢独立的建筑,它们是建校便有的两个阶梯式大教室,即第一阶梯教室、第二阶梯教室;阶二教室位于南物理楼南侧,早期物理系的学生大多都在这里上课,我们78级学生也不例外,在这里完成了力、热、光、电、原和四大力学核心课程的学习。
教室门窗是木制的,漆成内黄外绿的颜色,光从高大的窗框里涌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粉笔末耀成一条条发光的河,你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室内的光斑便跟着跳动,就像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
教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实木长条椅,漆成深褐色,显得古老而深沉,高高的靠背后面挂着几块木板,支撑起来便是后排同学的桌面,桌面上写满了字,诗的残句、数学公式、某人的名字……,那是私密的公共留言板,是青春在时间轴上刻下的印记。椅子很结实厚重,坐上去的时候,你会被一种老木头的气息包裹住,使你瞬间安静下来,进入听课或学习状态。
黑板是真正的黑板,墨绿色的那种,老师用粉笔在上面写,板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思想的轨迹缓慢地拓印下来展示给你,老师们都很敬业,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严谨,课堂上的每一句话,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经反复斟酌过的,经得起考量,那时的课堂真的是知识流淌,智慧萌动的天堂。至今可清晰记得:张延杰老师的《力学》,汪增诞老师的《热力学与统计物理》,袁国才老师的《光学》,冯雅如老师的《电磁学》,高正耀老师的《原子物理学》,吴又麟老师的《电动力学》,徐友琼老师的《理论力学》,时庆云老师的《量子力学》……
教室里的气味是混合的,粉笔灰干燥的涩味,课桌木头受潮后散发的微苦,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和泥土味儿,还有众多年轻身体聚集时那种温暖而略微汗湿的、正在发育的味道。
教室里除了讲课声,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还有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钢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音。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静谧,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世界,入耳入心。
但那教室里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明明坐满了人却有那种奇特的“空”的感觉,仿佛只有知识在空气中流淌,每个学生都安安静静,眼睛盯着书页,偶尔会轻轻的点点头或绽放微微的笑,若有所思若有所得的样子;他们知道,诸如无穷大无穷小是什么、复变函数是什么、力是什么、加速度是什么、原子结构是什么、量子是什么、光子是什么、波粒二象性是什么等等,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
那是一个物质尚不丰裕的时代,没有手机,没有即时通讯,注意力没有被割成碎片,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你可以完整地跟随一个思想从发生到展开到结局,可以看着窗外的云从一片飘成另一片,可以在走神的时候真正地、深入地走神,因为那种走神本身也是一种思考,一种对自我的凝视。
临考期间,教室熄灯了,同学们会迅即点燃蜡烛,如果准时熄灯表达的是学校的健康关怀,烛光则表达的是学子们的勤奋与倔强。
许多年后,你站在现在的视角回望,才明白那间教室像一个巨大的孵化器,温度和湿度都刚刚好,空气中悬浮着足够多的思想孢子。你在那里学到的不是具体的知识(那些公式早已还给老师),而是一种对“思考”的信任,相信世界可以被理解,相信理性与诗意可以共存,相信一个人的头脑里可以同时装着达芬奇和爱因斯坦。
那个年代的教室之所以令人怀念,或许不是因为那个年代更好,而是因为在那个年代,教室不只是一个“传授”的地方,还是一个“生长”的地方,它是一个时代的精神熔炉、青春圣地,它承载着理想的光辉与改变命运的渴望。这种纯粹的求知快乐和同学情谊,成为了最珍贵的青春记忆。这里的讨论从不限于课本,在海阔天空、无边无际中共同探寻,塑造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底色。
今天回望,那个教室最深刻的意义,或许是它证明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可以如此富足。它留给我们的,是一种对知识近乎虔诚的信仰。
最有画面感的一定是晚自习的阶二教室,灯火通明,座无虚席,只有翻书声和笔记的沙沙声。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光里有自己,更有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不知何故,阶二教室不见了,变成了一片草坪,那几棵梧桐树还在,硕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小草在树荫下委屈地生长,秋冬来了,它们与树叶一起枯黄,在寒风里沙沙作响。多少人、多少次在这里驻足凝思,然后是若有所失,然后是无可奈何,然后是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记忆在这里折断了翅膀,内心涌起的是惆怅,也许还有一些忧伤。
阶二教室,多么希望你还在这里,继续讲述着郑州大学的过往,书写着郑州大学未来的篇章……(作者:郭茂田 1978级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