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倏忽三十余载。1994年的初秋,家人拖着本想去学电焊的我准备回新乡县关堤中学复读,才没有错过志愿填报全靠蒙时代的郑大录取报到通知书。回望来路,风拂郑大校园的梧桐浓荫,十八岁的我背着行囊,踏入古朴雅致的校园,自此与物理结缘,在四年青葱岁月里,收获师恩、同窗、成长,藏下一整个青春的温柔与鲜活。那些留在九十年代教学楼、操场、实验室与老街机房的细碎时光,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温润动人。
九十年代的郑大校园,褪去繁华喧嚣,满是纯粹的书卷气息。苏式老教学楼沉稳古朴,红瓦青砖藏着静谧时光,教室墙面带着经年的斑驳,木质课桌刻着年少的痕迹。也有冬日的窗户,千疮百孔,冷风送波,高处不胜寒,于是有暖气的长明灯教室就人满为患。没有高速网络与智能设备,晚风、书香、粉笔灰,冬天洗碗冻肿的手、来往打水提着壶等,还有少年人滚烫的初心,可能这便是大学最好的模样。四年物理求学路,简单质朴,却成为我人生珍贵的底色,步入社会工作前的第一学历。
四年求学时光,最温暖的陪伴,来自辅导员马建伟老师。初入大学,我们一群懵懂少年,骤然脱离管束,面对晦涩的物理公式、深奥的专业理论,时常迷茫无措。马老师温和敦厚,心思细腻,默默守护着我们的成长。他说:“要把男生个个培养成风度翩翩的绅士,要把女生变成大家闺秀般的淑女”。他还引用康德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使我们的心灵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一是人们内心深处崇高道德法则的穿透力”。后来许多年,我才明白,自然规律与道德正义并不二分。
马老师四年朝夕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温柔守护。正是这份安稳温暖的陪伴,让我们得以静心沉潜,深耕学业,安然走过懵懂的大学初时光。
课堂之上,各位师长各有风骨,让我看见治学的万千模样。祝长宇老师的《理论物理概论》,是我记忆中最特别的一门专业课。不同于常规课堂的公式推演、课本深耕,祝老师的课堂从不拘泥于教材框架。他很少拘泥于知识点的刻板讲授,更喜欢随性畅谈自己的思辨与畅想,跳出固有理论的桎梏,分享天马行空的学术思考。他的“茬”理论,我至今记忆犹新。但年少求学时,我们一心渴求扎实的课本知识、标准的公式推导,时常听得云里雾里,难免心生困惑、抱怨。时隔三十年再回望,方才懂得这份独特授课的深意。标准答案教人守正,而自由思辨教人创新。祝老师不拘一格的授课方式,早早在我们心底种下了大胆质疑、独立思考的科学精神种子,让我们明白,物理从来不是固化的公式,而是永无止境的探索与遐想,这份思维滋养,受益终身。
如果说祝老师教会我开阔思辨,那本科毕业论文指导老师胡行教授,则为我立下了严谨治学的一生准则。大四学年,毕业论文是四年学业的收官答卷,初识科研的我,思路杂乱松散,选题宽泛无章,全然不懂学术研究的严谨边界。胡行教授治学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对待学生的论文更是分毫不苟。彼时我们在物理南楼实验室帮忙记录、整理数据,学习基本超导知识、实验技术,并撰写论文。每一次草稿递交,胡教授都会逐字逐句审阅,公式疏漏、逻辑断层、表述冗余,所有细微瑕疵都被一一标注,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是最真切的师恩。他从不会直接替我完善文稿,而是循循善诱,抛出问题引导我自主验算、查阅文献、梳理逻辑,教会我科研无小事,每一个结论都需有理有据、严谨求证。定稿答辩前,他一遍遍陪我打磨话术、预判问题、梳理思路,叮嘱我求真务实、坦然治学。正是他的严苛教诲,为我的本科学业画上圆满句号,也让严谨求真,成为我此后求学处事的终身信条。
少年心性,向来随性坦荡,除了伏案苦读的治学时光,我的大学青春,也藏着独属于九十年代学子的鲜活与烂漫。体育课的期末排球测试,一桩随性执拗的小事,时隔多年,仍是老同学相聚时的趣味谈资。当年期末双人垫球考核,老师早已根据水平匹配好搭档,我的指定配合同学是祁振东。分组经过合理磨合,本是稳妥拿分的最佳选择。可年少的我执拗随心,只因不太想听从老师指定,老师就让我随机选取、听天由命。一群少年嬉笑打闹,从未认真磨合垫球节奏,站位无序、力度失衡,默契全无。正式考核时,排球屡屡失控落地,屡屡中断,全程磕磕绊绊。最终成绩公布,我毫无悬念拿下全班最低分。彼时尴尬窘迫,如今回望只剩莞尔一笑。这份不循规、随本心的少年执拗,无关对错,只是青春最真实、最纯粹的模样。
大四课业渐缓,少年爱玩的心性愈发浓烈。彼时校园电脑稀缺,实验室的老式电脑是珍贵的设备,专供科研使用。傍晚师长离岗、校园安静下来,我便和好友悄悄溜进实验室,趁着无人偷闲片刻,打开电脑玩几局《三国志》,偶尔播放同学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盗版光盘。听见走廊脚步声,便立刻关机佯装整理实验数据,年少的小欢喜与小忐忑,鲜活又真切。
校园之外,藏着另一份独家青春记忆。九十年代尚未普及互联网,校外的单机包机房,是我们课余难得的消遣去处。同班同窗李华洋,待人热忱大方,他在校外机房办理的上机卡,时常大方借我使用。那段时日,我一有空便奔赴机房,沉溺于一款营救公主的闯关单机游戏。游戏关卡繁复、操作不易,我屡屡闯关失败,始终难以突破,却偏偏越挫越勇,一遍遍重启重来,执拗地耗完卡里所有时长。如今早已记不清游戏的名目,却始终记得昏暗机房里闪烁的屏幕、机箱低沉的轰鸣,还有年少不知疲倦、执着较劲的热忱。一边是少年肆意贪玩的烂漫;一边是物理公式的理性深沉,一边是青春琐事的鲜活热闹,拼凑成我完整的四年大学时光。
1998年,我携笔从戎,历任排长、参谋、教员,获军事学硕士,本以为这段物理求学之旅已然落幕。走出校园的二十余年,我扎根岗位、踏实耕耘,大学四年习得的理性思维、坚韧心性,始终是我直面人生风雨的底气。只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求学遗憾,年少课业匆匆,学识浅尝辄止,但深耕物理、精进学业的初心,从未熄灭。
2021年,我毅然重启求学之路,报考信阳师范大学物理学同等学力申硕,接续搁置多年的学术梦想。机缘巧合之下,我的硕士导师韩愈教授,竟是小我十岁的郑大直系学弟。这场跨年龄、跨校际的师徒缘分,充满戏剧性,也一度让我暗自自嘲,生怕久攻不克、延期毕业,为母校徒增笑料。
这份独特的缘分,终成我最大的求学动力。年少时随性执拗,中年求学也未褪去所有浮躁。学弟导师深耕前沿学术,治学严谨规范,与九十年代的课堂风格截然不同。我谨记当年胡行教授的治学准则,吸纳青年导师的现代科研思维,沉心静气、查漏补缺,兼顾工作与学业,熬过无数伏案深耕的深夜。历经数载课程研修、统考闯关、论文打磨,终于在2026年顺利毕业,圆梦理学硕士,为两段物理求学路画上句号。
两段求学旅程,横跨三十载光阴。郑大四年本科,马建伟老师予我温情底色,祝长宇老师予我思辨格局,胡行老师予我严谨本心,祁振东、李华洋等同窗予我青春暖意,那些贪玩、执拗、懵懂的小事,都是青春最珍贵的馈赠。学弟导师的不弃,让我弥补年少遗憾,悟透万物之理真谛。
岁月流转,卅载光阴弹指而过。昔日斑驳的教学楼、气派的礼堂、热闹的操场、简陋的机房,早已换新容颜,唯有藏在时光里的师恩、同窗情、求学心,历久弥新。从十八岁的懵懂追梦,到中年的沉淀深耕,物理贯穿我的半生,学院滋养我的一生。
回首来路,皆是馈赠。愿岁月安然,学院薪火永续;愿每位学子,都能明事物之理,造社会之福,终身向学,不负韶华,不负每一段追光而行的旅程。(作者:崔兴好 1994级校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