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至今,四十多年过去,“郑国恒”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早已和“师长”“学长”“兄长”三重身份长在了一起。“三长”不是职务,也不是客套,而是青春记忆慢慢升腾起来的温度。
(一)初识
1985年9月12日中午,我拖着行李到郑州大学物理系报到。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报到点人来人往。一位英气勃勃的青年教师接过我的材料,低头看了看,忽然略带惊讶地抬起头:“你是卢春山?”我连忙点头:“是,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接着说:“你是唯一第二志愿录取的考生。”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高招,系里派他去参加录取,共招了4个班132名学生。我的志愿填得实在“另类”:第一批所有志愿、第二批第一第二志愿,清一色全是物理系物理专业;所有“是否服从调剂”栏里,又全都填了“否”。一个考分最高、志愿又“倔”得不肯回头的考生,就这样给他留下了特殊印象。许多年后我常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藏在这样一张薄薄的志愿表里。
(二)师长
报到第一天起,我便恭恭敬敬称他“郑老师”。四十多年过去,这份敬意非但没有褪色,反而与日俱增。若不是他当年没有因志愿表上那一个个“否”字而轻易放弃我,我很可能与郑州大学擦肩而过,甚至与物理终身无缘。在郑大物理系求学,是我一生引以为荣的经历。正是在这里,世界第一次向我展开它的辽阔与精彩。遗憾的是,我后来物理并没有学得足够好,辜负了老师和自己的初心;倘若时光重来,我愿把全部精力浸泡在物理学与实验室里。但对郑大、对物理系、对老师们的感念,从未减损分毫。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作为师长,郑老师教给我们的不只是知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他那里从来不是宏大口号。当社会思潮激荡、年轻人价值迷茫,我们感到困惑时,他不急于直接给答案,也不拿大道理填塞,而是耐心启发思考:“你心里认为什么是对的?人的一生该守住些什么?”他不代替我们思考,只帮我们在混沌中建立判断的坐标系,帮每个人找到自己的答案。这就是“立心”——在世界观的田野上,他是播种者,也是守护者。他让我们懂得,无论将来在什么领域,都要做一个有社会担当的人,不要太在意个人功名利禄;用知识和良知为身边人建立秩序、为突破困境寻找出路。这种“知行合一”,是他给予我们的、足以受用终身的财富。
作为辅导员,他把本职工作干出了亲人般的温度。在我们三观塑形最关键的那几年,他那双温热的眼睛就是我们的灯塔;至今依然。他从不拿冷冰冰的条条压人,而是温和且坚定地让我们懂得:规则是为了保护人。他是同学们心目中的定海神针,也是替我们兜底的人。毕业多年后,大家有了难处,仍愿意第一个找他;直到今天,他依然是我们与母校之间那条脐带。他的师道品行、人格力量,胜过所有说教,为一批又一批热血青年涂上了奋斗的底色。许多物理公式我已记不清了,但他塑造的“大学生精神”——不盲从、热爱生活、精神辽阔、有正义感、有热气腾腾的灵魂——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的履历看似简单,却扎实丰硕:1985年留校任教,2000年被评为副教授、研究生导师,2015年任物理工程学院党委副书记;发表论文30余篇,获专利20余项,获河南省科技进步三等奖2项,指导学生获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一等奖,多次获郑州大学“三育人”先进个人、优秀共产党员,2019年获评河南省高等学校优秀党务工作者。他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注脚。
(三)学长
报到第二天,我便得知,这位亲切而令人敬畏的老师,竟也是我的学长。物理系83级、84级各有我一位同乡,他们来宿舍看我时说:“你的辅导员郑国恒是咱系今年刚毕业的,特别优秀,系里把他留下了。”那一刻,敬畏之外,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亲切。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近得多。
作为学长,他身上没有半点过来人的优越感。他成绩优异,却毫不死板;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温暖得体,渐渐成了我们潜意识里都想成为的样子。他也有丰富、成功的经验,却从不张口闭口“我当年如何如何”。相反,他分享时总带着一种坦诚,连自己走过的弯路都肯说。这让我们觉得,自己的迷茫和笨拙也是正常的,青春本就允许磕磕绊绊。他会说:“我不是老师,我是比你们早几年进校的学长。”他的经验是用来照亮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他从不说教,只把谦逊、严肃与对学问的虔敬,活成日常。几十年后,我们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了他的影子——那是一种无声的浸润。
(四)兄长
那个年代,郑大学生绝大多数都来自河南,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相处自然亲切。郑老师是南阳新野人,1963年生,属兔,只比我大三岁;同学中与他同龄甚至比他大几岁的都有。他于我,更像一个兄长。
作为兄长,他稳稳地接住了我们入学后的青涩与不安。刚入校时,他像本家大哥一样与我谈心。当了解到我家庭的困难后,他没有多问,只是认认真真听我说完,然后默默替我着急。不久后,他帮我争取到一等助学金,又辗转介绍了一份家教。他做这些事时,语气平平常常,倒像哥哥张罗弟弟的生活,从没有半点居高临下。
那时学校不提倡学生谈恋爱。我“被发现”后,他单独把我叫到一旁,严肃地提醒我珍惜宝贵的大学时光;而在公开场合,他从未让我难堪。我至今感激他那种关起门来的严肃。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谁没有一颗驿动的心?失恋、挂科、人际冲突、家庭变故,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一百三十多个青年,各有各的困惑和难处,至少就我所知,他都处理得妥当。我们的心门,可以对他敞开。更难得的是,他会把那些不想让父母知道、羞于让同学察觉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这种信任,是四十多年来我们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五)传承
四年求学,愉快而短暂。渐渐地,“师长”“学长”“兄长”三种角色,在郑国恒一个人身上重合了。班上一位姓郑的女同学被唤作“小郑”,同学们便有时私下叫他“老郑”。这个“老”,如老子之“老”,不是因年纪,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敬重。
从1981年进入物理系,到毕业留校,再到退休,他的心和他的劲都给了物理系。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郑国恒,谈到他,都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最大的公约数,仍是师长、学长、兄长。所谓学长、兄长,其实都是他师长责任与良心的延伸。他从学长、兄长的角度,以更便于接受的方式,履行着师长的职责。在他身上,这种转换自然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这是质朴,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智慧。
我真幸运,该感谢郑大,感谢物理系,当年为我们挑选了这样一位辅导员。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我们同学中,赵维娟、王杰芳、张玲、马丙现、张斌、胥爱军、王献军、康建勋等,像他一样留下来成为老师,成为学长,成为物理系薪火相传的接力者。而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否留下,都已带着他的印记,在不同岗位上默默发光。
今天,物理学院办学七十周年,郑老师依然满怀热忱,仍像当年我们初见时那样精神饱满。回望来路,他始终站在学子的人生渡口,用师长、学长、兄长三重身份叠成一座桥,把最生动的年华,一届一届写在青春的扉页上。我们祈愿,春风时时吹拂母校;我们祈愿,郑老师健康幸福;我们更祈愿,他那双温热的眼睛,仍像当年一样,为我们引航。(作者:卢春山,1985级校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