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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楼三二九的光

发布时间:2026年08月28日

郑大物理学院办学70年,恰是一甲子又十载;85年我入校距今已经过去了四十一年。四十一年于个人,却是半生沧桑。今秋又立东门,见梧桐依旧,然而鬓已星星。孔子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今观此门此楼,方知昼夜之逝,原不在水,而在人心。

1985年9月,绿皮车驮着煤烟与晨光,摇摇晃晃四个钟头,把我卸在郑州站。《礼记》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此去算不得有方,心中终是悬着牵挂着家中的父母。然甫入东门,梧桐夹道,楼影参差,少年人的意气便将那牵挂冲得淡了。郑老师坐在行政楼前,白衬衫,方正脸,逢人便笑——物理系上届留校的“大师兄”,身上还带着学生的青涩,却要管着我们这群更青涩的人。他递过报到单时笑得亮堂堂的,像实验室里刚通上电的灯泡,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明亮。

我被分到七号楼三二九。推门而入,靠窗下铺坐着陈同学,许昌人,正用家乡话嘟囔着整理箱子,惹得我们直笑。对面文同学倚床看书,南阳人,抬头招呼,声音温吞如白河晚风。徐同学已然报到,床头摞着新书,扉页透着墨香。

晚上管同学、刘同学、李同学陆续到来。管同学被推为班长,我忝为团支书。刘同学郏县人,满嘴“怼”——吃饭“怼饭”,打开水“怼水”,我们便叫他“老怼”。他痴迷无线电,元旦晚会彩灯是他用电阻电容搭的,我贡献了肥皂盒做底座,红绿蓝光在楼道流转,像极了干涉图样。当夜七人齐聚,口音如调频电台,就在这里,开启了我们的“臭味相投”的大学生活。

每日晨起出操,踏霜踩露;夜归实验楼,灯影如正弦波。那时不知,那些实验室里亮着的灯,就是物理学院最早传给我的光。周末去黎记烩面馆,白汤宽面,香菜浮碧,偶然还有几块羊肉,足慰清苦。冬至借来铝锅包饺子,没有擀面杖便用啤酒瓶——瓶身滚过面团咕噜作响,满室哄笑。嵩山影院的悲欢、黄河大桥的风、邙山陡坡的惊险,都成了日后谈资。第二年管同学与我各买一把吉他,黄昏坐在台阶上,从《大约在冬季》弹到《外面的世界》,弦音一起,常有别寝室同学端着搪瓷缸倚门附和。

每晚十点半熄灯,黑暗涌进三二九,夜谈会却刚开场。隔着黑暗聊理想人生未来——管同学说要当科学家,文同学想回老家,陈同学说“要找个好工作”,当聊到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时,话题一下子就会燃爆,并爆发出哄堂大笑。聊着聊着便从秦皇汉武扯到宇宙大爆炸,从相对论扯到食堂馒头的碱放多了。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七个声音在黑暗里交织,如白光经棱镜散出七色光谱。这般光景,倒应了《论语》里那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那时无财无位,却凭少年意气聚在了一起,那快乐是实实在在的。有时聊到窗外泛白才惊觉六点半还要出操,便嘻嘻哈哈收了声,用半个钟头做一场没做完的梦。

时间飞逝,毕业在即。每人购纪念簿互贴照片题赠言。离校那日火车启动,站台上与同学挥手道别,我眼眶一热,泪落了下来——江淹《别赋》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原来那“黯然”是滚烫的。

毕业各奔西东。七个同学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找到了心仪的工作。我进了电力系统,从巡线工干起。爬铁塔,走荒野,逢年过节守在变电站看仪表盘跳动,一干将近四十年。当年纸上推演的电流,真的通过我们电力工人架的线路送进了千家万户,心里总有一些成就感,总算没辜负物理系里学习的那些东西。偶翻纪念册,照片泛黄,怀念同学,方信“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并非矫情。

今逢学院办学七十年,我退休后专程回母校看看。七号楼三二九窗口飘出陌生吉他声,不知是否也有青年在黄昏拨弦。东门梧桐粗了许多,如沉默史官记下追光者的来去。《世说新语》载桓温见手植柳树皆十围,慨然“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此树不语,却比我们更懂时光。走出郑大校门,夕阳将“郑州大学”镀成金红,如今七十岁的母院与四十一年前的自己在眼前重重叠叠,方知当年那个青年走进的这座园子,已长出七十圈年轮。每一圈年轮里,都住着永远年轻的身影。我用近四十年铁塔银线续上了电力人的注脚。

七十年前第一束光从这里出发,七十年后我们这些汲取过母校养分的光子奔跑半生又聚集到了原点。母校的光,不只照向那些耀眼的名字,也照向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光子——我们各自发光,各自奔忙。我用近四十年铁塔银线,把自己活成了这束光里安静的一粒。三二九的门牌或许已换,但激情未熄——那些课堂争论的问题、台阶上弹过的歌、饺子宴上滚过的酒瓶,都化作光,揉进了物理学院这70年的年轮里。

我的故事很平凡,不过是一帮青年人聚集在一起、享受了几年青年时光,和近四十年与电为伴的日子。但物理学院需要的,正是这些平凡而真实的光点——聚在一起,便是七十年不灭的星河。(作者:赵亮,1985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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